下北澤一番商店街裡,我注意到一間室內設計得簡潔俐落的專營二手CD的小店舖Otonomad。店名Otonomad是雙關語,可以從日文發音念成「音の窓」(音樂之窗)也可以用和製英文念成「音のmad」(音樂狂)。店裡賣的中古唱片,全是店長自己挑選進貨的,是一間很有主見的唱片行。像Otonomad這種非常個人屬性的店家,在下北澤不勝枚舉。而這種率性的抉擇表現,並不僅僅限於年輕人而已。

作家藤谷治便是「下北澤真率族群」的中年代表。
1963年出生的藤谷治,是小說家也是下北澤一間二手書店的老闆。
在專營書店工作之前,他是個朝九晚五的上班族,後來因為受不了日本的公司文化,毅然辭職,決定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。於是,他來到了下北澤,寫起小說,並且開了這間書店。
這間叫做ficciones的二樓書店在下北澤南口商店街的一條小巷子裡,從1998年開始營業。因為一次偶爾來到書店的小學館編輯看了他的作品以後,才開啟了他的小說出版之路。那一年,藤谷治四十歲。
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他在下北澤開了一間書店,可是從來沒有機會拜訪。終於決定前往書店的這一個週六午後,我剛讀完他的另外一本小說。那是最近剛在台灣發行中文版,以下北澤為背景的《行板.莫札瑞拉起司》。
與其說ficciones是間書店,不如說是藤谷治的書房。就像是那間Otonomad唱片行一樣,藤谷治的書店也只賣自己想賣的二手書。這間小書店,一看就是「搏感情」的。我想,如果不是他的熱血,一般人肯定老早收山了。
藤谷治那些以下北澤為舞台的小說人物,多半也和他自己的性格是相通的。有一點率性地照著自己的想法過生活,對於幸福和快樂有自己的定義。
即使是別人眼中很傻、很無聊的小事情,他們也能從其中感到確實的幸福。因為他們堅信「世界會愈來愈壞,我們如果不能這樣無聊傻笑,這個悲慘的世界會變得更壞。」
他們或許正是能夠感受到村上春樹筆下所說的「小確幸」的一群人。
知道了我是來自台灣的作家以後,站在收銀台後面的藤谷治,忽然像是從書店店長恢復成自在的小說家身分一樣,從收銀台裡走出來。他推開書店大門,點起菸,倚靠在門邊開始和我聊起天來。
「寫小說,很辛苦啊!伴隨而來的煩惱不少喲。」他不只說了一次。
「不過,藤谷先生還是一直寫出了很多的小說呀。」我說。
他笑起來:「那些瑣碎的麻煩事很令人討厭,但寫小說這件事情的本身,總還是喜歡的,所以,實在沒辦法不寫。」
最後,我買了一本他的小說請他簽名。他很認真地在書上畫了一隻可愛的小雞給我,然後問我,「需不需要包上書皮?」我原本心想不用麻煩他了,但話還沒說出口,他的臉上倏地閃過一抹自豪的表情:「是印了我的書店名字的專用書皮喲!」我笑了笑,點點頭,麻煩他為我買的書,包上書皮。
離開書店時,看見在街角佇立了兩個背著吉他的年輕人。是準備今晚在下北澤街頭唱歌的學生嗎?我想起《行板.莫札瑞拉起司》裡那個也在下北澤走唱的男孩京一。京一曾開玩笑說,如果要在唱歌與性之間選擇其一,他寧願放棄跟女人上床。只因為唱歌是他的生命。
這一生,能夠讓你堅持不放手的「那種東西」會是什麼呢?

在漆黑宇宙中旋轉
每隔一小段時間,就會有從台灣來東京旅行的朋友出現。有些人是去過下北澤的,而有些還沒去過。無論是哪一種,只要是他們出現了,我們通常都會決定去一趟下北澤。
最近讀到的一篇關於吉本芭娜娜的訪問。非常喜歡藤谷治小說的吉本芭娜娜,這陣子開始在每週六的《每日新聞》上連載新的長篇小說《もしもし下北沢》。顧名思義,故事舞台就是以她現在居住的下北澤為背景的。
訪問中,吉本芭娜娜說,下北澤雖然紛雜,卻處處隱藏著旺盛的生命力。這樣的環境,有治癒人心的力量。
我想確實是這樣的。下北澤看似混雜,其實有著亂中有序的節奏。
在下北澤經營夢想的人們,恍如太陽系裡數以萬計的碎石,看似沒有方向地浮游著,可是當時間拉長以後就會明白,原來夾雜在這其中的某些星球,仍然會照著自己的規則緩緩地運作。
下北澤會給這些星球運轉的舞台。他們會被看見,遲早。因為他們在下北澤裡將能學到,如何在漆黑的宇宙裡,綻放出一種獨特的光。
(原文刊載於自由時報)
Otonomad(オトノマド)
地址:東京都世田谷区北沢3-26-4
營業時間:週一至週六PM13:00~PM23:00/例假日PM12:00~PM19:00(週四公休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