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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震的那一天,東京天氣出奇的晴朗。

春潮蠢蠢欲動的三月天,微涼的氣溫中盈滿亮眼的陽光,而天空就是東京一貫的那種接近透明而無限的藍。

 

文=張維中

 

那天早上是我們學校的畢業典禮。學校在原宿的明治神宮附近,因此租借了神宮的禮堂作為舉辦場所。

全世界的典禮,無論在哪個地方都是一樣的。流程冗長而無趣,台上致詞的人來來去去,台下的學生睡成一團。終於在結束的剎那,大家突然間清醒過來,苦苦熬到了拍照時間,每個人拿出相機開始東拉西拐的找人合影。

那時候所有人應該都以為,畢業典禮雖然乏味但應該就是那一天的最高潮了。但萬萬沒有料到,更激烈的劇情原來還在後頭。一場驚天駭地的地震,正虎視眈眈的等著我們。

散會以後,跟班上幾個從台灣和韓國來的留學生,去學校附近原宿車站前的一間印度咖哩餐廳吃午飯。差不多連副餐飲料都已經喝完,聊天的話題也接近尾聲,正覺得該結賬離開時,我突然感覺到輕微的搖晃。

我是店裡第一個感覺到地震的人。對身邊的朋友說有地震時,大家因為還在聊天的興頭上,沒有人聽到。確實最初的幾秒鐘,只不過像是過去的小地震那樣,以為沒有什麼大礙。但是很快的,震幅變得愈來愈強。也不曉得為什麼,我直覺站了起來,立刻拿起背包,並且告訴同桌的友人,離開這裡比較好。其實平常的地震,我不會這麼做。但為什麼卻在這一次剛搖起來時,我覺得應該跑出餐廳呢?大概是先前才發生過紐西蘭強震,而311地震之前在日本東北外海也震過一次,所以直覺以為可能會是場不小的地震。

就當我踏出腳步的剎那,整棟房子突然就像是被一隻手用力握住,狠狠地甩了一下。這一甩,讓整間餐廳裡的人都意識到這不是場普通的地震。

我們用餐的那棟樓感覺很老舊。五層樓左右的樓房,從外觀看來就不太像是夠耐震的建築。餐廳內的空間十分狹小又堆滿瓶瓶罐罐,當房子愈搖愈誇張之際,我覺得要是再稍微用力搖幾下,這樓肯定會垮。

當我們決定迅速離開之際,餐廳裡的碗盤瓶罐已經嘩啦啦的摔落下來。其實餐廳只不過在二樓而已,從迴旋梯跑到一樓的距離也只有短短幾秒鐘,可是那過程卻感覺非常漫長。在激烈的晃度中,移動起來彷彿泥菩薩過江。

終於,大夥都聚在一樓了,但震度並不削減,反而晃得愈來愈離譜。耳邊開始出現路人的驚慌叫聲,東西碰碎的聲音。建築因為摩擦與搖晃,發出了奇怪的聲響。回頭看見逃出的那棟餐廳樓房,在劇烈的搖晃下,開始掉落斑駁的灰。

要是這棟樓真垮了,就算我們跑出了餐廳,待在樓下也會活活被壓死吧?

樓房的對面就是原宿車站鐵軌外的人行道。那一側沒有樓房,應該比餐廳這一側安全。我們於是決定衝向馬路對面。

跑過馬路的那一刻,地震的搖晃進入最巔峰。重心不穩的我拉起朋友的手,吃力的跨越過其實一點也不算寬的馬路,往對面前進。

馬路不可思議地像是波浪一樣起伏,樓房跟電線桿無規則的急遽晃動。

所謂的關東大地震就是今天嗎?就在我旅居於東京的此時此刻,發生了嗎?

那樣的搖晃令人開始感到無望。

頭頂上的青空依然燦亮。朝氣十足的陽光把世界照得充滿希望似的,然而,卻是袖手旁觀著悲劇開始蔓延。原來災難從來不是黑暗的;災難可以是如此明亮,如此理所當然,坦蕩蕩的發生著。

抓著人行道上的柵欄,我卻依然無法站穩。好不容易終於停下來,之後又歷經了好幾次強烈的搖晃。自此大大小小的餘震始終沒有停過。

不敢再回到樓房裡,我們就近到空曠的明治神宮避難,那裡已經聚集了很多餘悸猶存的人。直到傍晚實在愈來愈冷,無法繼續待在那裡時才離開。

可是電話不通、電車停擺、商店也關門,除了走路回家以外,沒有其他方法。偏偏那天是畢業典禮,大家都穿著單薄的西裝跟難走的皮鞋。女生更慘,有些人穿高跟鞋,有些人甚至還特地頂了一頭造型過的頭髮,穿著繁縟的和服。這要她們怎麼花幾個小時的時間走回家呢?

幾十萬東京人就像是行軍一樣,任勞任怨花上好幾個鐘頭走回家。在職場工作的朋友,乾脆就留在公司。打烊的百貨公司也開放讓回不了家的人,得以進到室內避寒過夜。

在幾乎交通癱瘓的東京市區裡,我和朋友們結伴著,晃蕩到夜裡十點多才各自解散。

那天晚上的新宿還是個燈火通明的不夜城。很多上班族不想走路回家也放棄了排隊搭車,乾脆決定去唱KTV。因此連KTV也大排長龍。

當然,那時候還不知道核電廠發生問題,導致電力吃緊的窘態。大家雖然明白發生了嚴重的地震,但不清楚嚴重到什麼地步。我跟許多流浪在外面的人一樣,手機已經沒電了(便利商店的電池充電器早被搶購一空),只能透過大樓的電視牆得知片段的消息。

到處都是無頭蒼蠅的人潮,四處都在排隊。

前往我家的電車,終於在十一點半恢復行駛。不過,實在因為太多人,我又花了一個小時排隊,才在夜裡十二點半進站搭車。

直到回到家裡再看新聞時,已經就是和大家一樣透過媒體所見到的慘狀了。

凌晨一點半,我風塵僕僕的回到家。打開家門的剎那,被眼前雜亂的景象給嚇了一大跳。廚房的鍋碗瓢盆、洗臉台上的瓶瓶罐罐摔落一地。電磁爐懸在流理台上搖搖欲墜,冰箱冷藏庫的門開了一半,放在冰箱上的微波爐竟然整個跌到地上,外殼都變形了,電線卻仍緊緊拉著插頭,簡直像是抓著大海裡的浮木。

這景象比遭小偷闖空門還淒慘。我甚至花了好一番勁,才得以從玄關找到空隙踏進家門。

電視機裡一個比一個還淒慘的畫面交錯著。在這個傳播媒體發達的時代,全世界的人都一起目睹災難的發生過程,卻愛莫能助。

餘震仍不停發生。我一邊收拾,一邊得隨時警覺餘震。心想要是愈搖愈大,就趕緊放下手邊的收拾工作,做好逃生的準備。然而,事實是你永遠不曉得這一次的搖晃會到怎樣的程度。這一刻還安好的房子,下一秒,只要地殼再多釋放一點氣力,也許就會毀滅。聽天由命向來就是地震的同義詞。

整夜沒有睡的我,直到清晨七點才終於體力不支倒在床上。

 

回到台北,又重返東京。「暈震」(地震酔い)的日子就這樣持續了一個月。

這一個多月以來,我和我的東京朋友們都處在一種「暈震」的狀態裡。暈震是日本媒體從暈船(船酔い)這個單字所改造的新用法,說的其實就是在餘震不斷的影響下,即使沒震,卻也老是會感覺好像在地震。

震度九級的東日本大震災之後,整座日本列島好像突然被開啓了一個按鈕似的,再也無法安定下來。光是震後一個月內的五級餘震,就高達460次以上。在這種暈船似的暈震症狀下,有好幾次我在家裡看書看到一半,都誤以為又震了。結果,只是周圍太安靜而自己太專心,心臟跳動的錯覺。

前兩天走過陸橋,迎面而來的老太太突然駐足,直呼地震。周圍的人一時之間被嚇得全停住腳步。三秒鐘過去以後,大家發現原來只是車子飛奔而過的關係。我和朋友安慰老太太,不是地震喲,可是,她卻怎麼也不相信。

許多住在東日本的人,這段時間都陷在類似的暈震裡。有些人甚至嚴重到失眠,必須去就醫。

因為餘震太多,我的身體彷彿逐漸變成一座震度直覺判定器。每次震完以後,大概都可以判定,現在這樣搖,應該是幾級。然後打開網頁一看,果然沒錯。

日本有一套地震緊急速報系統,會在震央發生地震後,立刻發送預報到接下來會感覺到強烈搖晃的地方。緊急速報透過電視也透過手機發送。八九不離十,確實都會在收到預知通報後的五秒左右,就開始感覺到地震。

雖然僅有短短的幾秒鐘,可是卻有很大的幫助。至少你不會是完全無預警的。在訊息中你會知道身處的地方,可能將搖到幾級。於是,你有心理準備,可以決定要有什麼樣的防範措施。快躲到家裡安全的角落;趕緊跑到門邊;或者乾脆抓起救難包來。

我的手機地震緊急速報設定在三級。因為一級、二級的餘震太多了,全都通知的話,遲早會被過多的預報搞到精神衰弱。三級地震其實並不算什麼,但以「在室內需要心理準備」的震度來衡量,設定三級以上是剛剛好的。

緊急速報的地點是事先設定好的,所以當我回到台灣休假時,還是會收得到訊息。大地震的幾天後我回到台北,還常常收到速報。當速報聲音一響起,敏感的我就會立刻檢查會有幾級的地震來,完全忘了我人在台灣,並不會被震到。後來終於決定把它給暫時關掉,免得我也要去就醫。

餘震尚未結束,地震緊急速報經常響起,至於核電廠輻射外洩的問題迄今無法解決,各種餘震的警告和網路上的流言訛語也未止息。

然而,時間仍然繼續在走。對日本人來說,自從日本二次大戰以後最漫長的一個月,終於也還是在四月初櫻花盛開之際過去了。

那天上午,我準備曬衣服時,突然發現陽台上堆落著好幾片櫻花花瓣。

我有點驚喜也有些驚訝。在我家樓下並沒有櫻花樹,它們會是從哪裡飄過來的呢?

每一年期待櫻花綻放的興奮之情,有增無減。花開花謝,短暫的一個多星期,始終擔心著只要稍稍不留心就會錯過。

這一年,原本也有很多人跟我一樣,再次期待著櫻花盛開吧。可是,他們終究是沒等到花季就被迫離開了。

我望向遠方,還在找尋櫻花來訪陽台的方向。

燦爛的陽光,突然讓我回想起地震的那一天。晴朗的午後,就在我越過馬路的那幾秒,有一剎那我是真的絕望的以為,大概一切都要完蛋了。抓著人行道上的欄杆,在猛烈的搖晃中,我除了向老天爺祈禱,又向在天國的我爸祈求以外,似乎已別無他途。

房間傳來了廣播的聲音。

電台主持人說,福島岩城市的小名濱地區今天宣告了「開花宣言」,開出了今年東北第一株的櫻花。在被海嘯席捲過的街道上,散亂的垃圾跟損毀的家具中,福島地方氣象台發現了這株櫻花。

「海嘯把雨量計都浸壞了,沒想到被泡過水的櫻花,還是那麼堅強的開了。」氣象台觀察員說。

聽著廣播的我,撿起陽台上的一枚櫻花花瓣,放在掌心,還沒來得及仔細端詳,一陣風吹來又把花瓣給吹走了。

逆光中,好似真的知道自己要去的方向。

 


・本文收錄於張維中散文集《夢中見》聯合文學發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