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張維中專欄|偏愛銀座】美與醜之間的世界:POLA MUSEUM ANNEX 吉田修一《國寶》原畫展

最近走進銀座的 POLA MUSEUM ANNEX,是為了看「束芋畫 國寶」展。吉田修一的長篇小說《國寶》改編成電影上映的那段期間,我把多年前早已看過的原著小說又重讀了一遍。第一次讀的時候就非常喜歡,那時還沒有電影,很期待有一天能夠映像化;第二次讀,已經看過電影了,演員為小說角色的具象化加分很多,不過在故事安排和人物刻畫方面,我還是喜歡小說多一點。

現在很多人提起《國寶》,腦海中浮現的大概就是吉澤亮和橫濱流星的美。不過其實在電影誕生、甚至小說出版以前,《國寶》的小說世界曾經以另一種形式呈現出來,那才是這個故事最初的美。

《國寶》在成書以前,最初於2017年至2018年間在《朝日新聞》連載。我沒有追連載,但偶爾因出差住飯店時,若看見有《朝日新聞》,就會特地翻找一下吉田修一的連載。不是看故事,而是想看插圖。我對當時連載所搭配的插圖留下很深刻的印象。非常藝術性的筆觸,充滿想像力的呈現,讓人即使沒看小說內容,彷彿透過插畫也能感受到故事的力量,令人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。

將近十年後,這批當時為報紙連載繪製的插圖,全部被集合起來,在銀座的 POLA MUSEUM ANNEX 辦了一次畫展。也趁著這次機會,我才更進一步認識了這位名叫束芋(Tabaimo)的日本當代藝術家。

連載期間,她以墨在和紙上畫出線稿,再隨著小說情節,將人物的情緒與故事的空氣化為色彩,前後留下多達五百件作品。當年刊登在報紙上的版本,上色部分多數是在數位製作時才合成的;相隔約十年後,束芋為了這次展覽重新面對昔日的線稿,在和紙上親手著色。因此,在銀座看到的這批《國寶》,既保存著小說連載時留下的線條,也疊上藝術家十年後重新落下的顏色,像是兩段時光在同一張紙上相遇。

束芋其實不算是一般的小說插畫家,她主要的作品是帶著浮世繪色彩感的手繪動畫及大型影像裝置。吉田修一找她來畫小說插圖,她也以不同的角度,創造出一種不安、扭曲,甚至有些詭異的美感。

《國寶》本身牽涉了歌舞伎、藝術,以及對美與人生的追求,而它的插畫展選在 POLA MUSEUM ANNEX 這個地點,我覺得真是恰如其分。因為這間藝廊是由日本化妝品品牌 POLA 所經營,從美妝一路走向藝術品收藏和藝術創作的支援,就和銀座資生堂一樣,原本製造的是讓人變美的東西,後來開始思考「美究竟是什麼」。

POLA 創業於1929年的靜岡,最早從製作護手霜起家。據說創辦人因妻子手部乾裂,決定親手為她製作乳霜,後來逐漸發展成化妝品事業。1960年,POLA銀座大樓落成,成為品牌進軍東京的重要據點。此後,POLA也長期將「美」的概念延伸到商品之外。例如早在1976年就成立「POLA文化研究所」,研究化妝、女性與美意識的歷史;1979年成立POLA傳統文化振興財團;1996年成立POLA美術振興財團。到了2002年,箱根的POLA美術館與銀座的POLA MUSEUM ANNEX相繼開幕。

《國寶》裡喜久雄對美的執著幾乎到了瘋魔的地步,彷彿這一生所有得到與失去的東西,最後都要拿去餵養舞台上的自己。世俗人生裡的幸福與得失都已不再重要,只剩下如何在舞台上抵達那個他窮盡一生仍不斷追逐的「美」。

走進 POLA 的這一天,我看見了小說《國寶》裡的歌舞伎世界,也在束芋的插畫中,感受到另一種對「美」近乎執念的追求。

吉田修一曾說,他認為束芋的插畫,表現出了《國寶》裡一個「美與醜之間」的世界。

這讓我想到那一天,我曾駐足在其中一幅插畫前細看了很久。我覺得那幅畫很美,也很喜歡,卻同時聽到身旁看展的陌生人低聲向朋友說,畫得很恐怖,不太喜歡。

我覺得很有趣。

究竟,美和醜的定義為何呢?在美與醜之間,也許本來就是一塊難以定義的混沌空間。我們站在其中,讓內心的投射與成長的經驗,決定自己往哪一個方向靠近。

美好或瘋魔,幸福或是不幸,有時候僅是一線之隔的曖昧,誰也說不清。

就像《國寶》小說結尾,喜久雄站在銀座的大街上,被汽車頭燈照亮的模糊身影。

 

©POLA MUSEUM ANNEX、束芋

 

撰文攝影:張維中
編輯:步步日本編輯部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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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資訊

張維中

居日作家,2008年起以東京為生活據點,書寫一系列的跨城市文化觀察,出版類型除旅遊以外,橫跨小說、童書與繪本,曾獲金鼎獎。代表作散文《東京模樣》、遊記《東京半日慢行》,最新作品為《日本,旅人的形狀》、小說《划船去摘星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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